
文華里鐵皮排擋(中評社 劉懿萱攝)

檔口各種篆刻模版(中評社 劉懿萱攝)
中評社香港7月15日電(實習記者 劉懿萱)從港鐵上環站A2出口走出,向右轉入德輔道中,再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小巷——文華里(Man Wa Lane),全長不過400米,南北走向,途經文咸東街、永樂街、德輔道中、幹諾道中。兩旁綠色的鐵皮排檔密密麻麻,紅色的搭棚下是一個個格子間,櫥窗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印章。這裡就是香港人俗稱的“圖章街”——一條濃縮了香港近百年印章雕刻歷史的小巷。
文華里的印章故事,始於20世紀30年代。彼時中環商貿繁盛、上環進出口運輸興旺,商貿契約、公文往來都需要印章作為憑證,大批圖章師傅陸續進駐此地。20世紀六七十年代,香港印章行業走到頂峰,文華里一度聚集了二十多家圖章排檔。早年在附近甚至設有圖章工會,為店主和藝匠提供食宿;每逢農曆三月二十八日“師傅誕”,同行們便聚在一起聯絡感情、分享業務訊息。
如今的文華里,仍保留著李光圖章、半閒山館、二經堂、金石軒等老字號。這些店鋪以格子間的樣式排列,從德輔道中一側走入,依次可見宋記、周煥文圖章印務、昌記等店面。每一家鋪子都不大,但五臟俱全——櫥窗里陳列著各種材質的印章,玉石、木頭、牛角、水晶應有盡有。師傅們坐在工作檯前,戴著老花鏡,手握刻刀,在方寸石料上精雕細琢。
這門手藝,說來大有學問。印章雕刻在中國源遠流長,可追溯至數千年前。傳統上稱之為“篆刻”,源於兩千多年前的戰國、漢朝。印章的材質從最初的金、銀、銅、鐵,到元代以後以石為印材。字體則涵蓋古籀文、大小篆文、繆篆、鳥蟲文等。2014年6月,“印章雕刻技藝”正式被納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的“傳統手工藝”類別。
文華里的匠人們,各有各的故事。
“半閒山館”的吳錦泉師傅,十六歲拜師學藝,至今已有四十多年雕刻經驗。他的作品,幾乎每個香港人都見過——渣打銀行2010年版100港元紙幣上的紅色印章,正是出自吳師傅之手。那方“渣打銀行”四字採用宋代官印的十五疊篆書字體,筆畫摺疊堆曲,均勻對稱,極具傳統美感。吳師傅曾為一家四口分別製作四個圖章,四個章在同一位置蓋印,竟能拼合成一個“田”字,寓意一家人整整齊齊。最令他難忘的,是為一位手有缺陷的小女孩免費製作圖章,鼓勵她積極面對人生。近年來,吳師傅更開始免費教授這門手藝,希望找到有心的傳承人。
“金石軒”的任敏康師傅,是第三代傳人。父親和外公都從事印章生意,他從小在文華里長大,對印章手藝格外熟悉。在文華里精心雕琢各類印章,迄今已二十餘年。任師傅見證了印章行業的變遷——過去印章以實用為主,如今更多是個人化的定製,從卡通生肖到詩句圖案,客戶的要求越來越多元。他也目睹了高質量石材日益稀缺、印章頂部雕刻瑞獸等複雜技藝逐步退化。
像吳師傅、任師傅這樣仍在堅守手工雕刻的匠人,如今整條文華里“一隻手數得完”。時代在變,電腦刻章、原子印的普及,讓傳統手工雕刻的市場不斷萎縮。但文華里的師傅們也在努力轉型——推出個性化定製服務,允許客戶參與雕刻過程以增強互動體驗;為外國遊客提供英文、日文印章;收費從200港元起,根據設計和材質定價。
即便如此,這門古老的技藝依然面臨失傳的風險。有學者建議,文華里可建立師徒制,讓年輕人跟隨篆刻師學習,學成之後繼承技藝。香港電台曾製作紀錄片《守藝薪傳》,專門講述圖章雕刻的傳承故事。吳錦泉師傅的一名徒弟,正是一位註冊化驗師——她從普通顧客變成學徒,在雕刻圖章的過程中發現了這門手藝的治癒力量。
走在文華里的午後,陽光透過紅色搭棚灑下斑駁光影,綠色的鐵皮排檔散發著老香港的氣息。有遊客拿著相機打卡拍照,有上班族下班後匆匆趕來為孩子訂製生日禮物。一位從內地來的遊客感嘆:“這一帶給我穿越回上世紀的感覺,從海味街到圖章街,每一個店鋪都吸引人駐足。”
方寸之間,刻下的是姓名,留住的是溫度。文華里的圖章,既是商業社會的實用工具,也是匠人精神的載體。每一枚手工雕刻的印章,都獨一無二——正如吳錦泉師傅所說:“刀與圖章之間要成45度,用同一種技法雕刻,那就和工匠沒分別了。”這門近百年歷史的手藝,能否在新時代找到傳承的路徑,依然是一個未完成的命題。
從20世紀30年代到21世紀20年代,文華里的圖章排檔見證了香港的滄桑變遷。這條不到400米的小街,依然在方寸之間,刻錄著香江的故事。

“二經堂”師傅正在篆刻(中評社 劉懿萱攝)

各種石料(中評社 劉懿萱攝)

多種印章樣式(中評社 劉懿萱攝)

“二經堂”檔口(中評社 劉懿萱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