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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流昌:弘法寺的知與行

2026-05-17 00:49:40
趙朴初贈送弘法寺對聯。
世壽106歲的本煥長老於2012年4月2日圓寂,至今已有十餘年。牆上掛著老和尚大幅法相,目光慈悲而深邃,仿佛還在注視著來人。
  中評社香港5月17日電/題:弘法寺的知與行

  作者 楊流昌

  春末初夏的深圳,暑氣已開始蒸騰。梧桐山麓仙湖植物園裡,樹木蔥蘢,蟬鳴聲聲,一片清涼世界。我與深圳武術協會李斌會長、《思考香港》執行主編李劍諸兄、兩岸客家聯會江全孚會長三位好友相約,一同上園裡的弘法寺,拜訪臨濟宗第45代衣缽傳人印順大和尚。

  我與印順大和尚並不相識,但有多個鄉親、同事卻是他的座上賓。從他們口裡以及本人研學佛理的緣故,對印公的威名與學識還有一定瞭解。他繼承了本煥長老的法席,住持弘法寺,經年用心弘法利生,融通諸派,在海內外聲名遠播。承蒙李斌會長穿針,今日來訪,有如舊友重逢,也懷著幾分敬意。

  進了山門,拾階而上,大雄寶殿莊嚴肅穆,釋迦佛金身璀璨。我們相繼領了清香,依次朝拜。路過經堂時,隔著窗子望見十多位善信正沐手抄經,有白髮老者,也有年輕白領,凝神靜氣,一筆一劃,絲毫不苟,整個經堂靜得只聽見筆尖在紙上沙沙的聲響。聽說寺院常在傍晚組織集體抄經,許多年輕人從市區趕來,在這方寧靜中覓得片刻心安。李斌會長駐足觀望了一會兒,輕聲說:“練武講形神合一,抄經也是這個道理。”

  朝拜過後,有沙彌前來引路,安排我們到方丈室給本煥長老上香。世壽106歲的本煥長老於2012年4月2日圓寂,至今已有十餘年,但方丈室內一切如舊,老和尚的衣缽、經卷、念珠,端端正正地供在案上。牆上掛著老和尚大幅法相,目光慈悲而深邃,仿佛還在注視著來人。沙彌點燃三炷清香遞給我們,我們依次上前,恭恭敬敬地舉香齊眉,三拜過後將香插入香爐。沙彌在一旁輕聲講起長老的往事--

  “老和尚一生行持的法寶,就是《普賢行願品》的十大願王。他常說‘成佛不是容易的事,要成佛就要結眾生緣。’有人問老和尚,修行到底修什麼?他說,說到底就兩個字--一個‘知’,一個‘行’。佛陀講的一切法,都是為了讓眾生去行。經者,徑也,有了路還得去走。老和尚說到做到,一百多歲了還每天凌晨四時起床課誦,從無一日間斷。”

  沙彌又講了一段師徒舊事:當年印公初到老和尚座下,老和尚讓他讀誦《普賢行願品》,說自己十二分鐘可以誦一遍。印公年輕,說自己十分鐘。等印公用功到十分鐘時,老和尚又說自己八分鐘。等印公終於到了八分鐘,老和尚已能在七分鐘內誦完。“老和尚不是在比賽,”沙彌笑著說,“他是在用這個法子告訴弟子--修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永遠不能懈怠。這正是老和尚知行合一的身教。”

  從方丈室出來,已近正午。印順大和尚已在丈室等候我們,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入座。他說今日不必去齋堂,就在丈室裡用頓便飯。我們推辭,說太叨擾了,聽言弘法寺的齋飯常年免費結緣,無論富貴貧賤,一律平等施與,我們正想去體驗體驗,與信眾一同排隊取餐,嚐嚐免費的齋飯。印公擺擺手:“都是老朋友,客氣什麼。”

  飯菜端上來,四樣素菜,一道清湯,一盤素餃,簡簡單單。但都是寺裡自己種的青菜,豆腐也是現做的,清清爽爽,看著就有食欲。印公親自為我們布菜,用公筷將菜一一分到各人碗裡,一邊分一邊介紹:“這是後山種的青菜,筍也是新鮮的。”言語間滿是家常的親切。

  正吃著,印公夾菜時不慎有一片菜葉掉在桌上。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伸手拈起,自然而然地放入口中,繼續談笑如常。那一刻,我們幾個人都愣了一下。江全孚會長是客家人,性情爽直,忍不住說:“大和尚,您也太節儉了。”印公笑道:“一粥一飯,當思來處。老和尚當年就是這麼教的,習慣了。”語氣平淡得如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就是這麼一個極細微的舉動,讓我心裡一熱。什麼是修行?什麼是傳承?不就在這一飯一菜、一言一行中嗎?

  飯前印公親自執壺,為我們泡了一道岩茶,湯色橙黃透亮,入口醇厚回甘。飯後他又換了一道鐵觀音,說可消消食。禪房清涼,茶香氤氳,大家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劍諸兄提起本煥長老“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的菩薩精神,請教印公,老和尚的佛學思想如何傳承到今天。印公說,老和尚最看重的就是“結眾生緣”四個字。他常說“成佛要福德具足,智慧具足,要知道我們每一個人的福德在眾生之中”。所以我們眼裡要有大眾的影子,耳裡要有大眾的聲音,心裡要有大眾的功德,身上要有大眾的恩惠。“說到底,”印公輕聲道,“佛學不分高低,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沒有厚此薄彼之分。老和尚生前給藏傳佛教的弟子傳法,對他們說:接法是為了續佛慧命,成佛做祖,這個因緣大得很。他從來沒有說過大乘高於小乘、顯教優於密教。正因為有這個心胸,我們後來辦本煥學院、南海佛學院,就是要把漢傳、
南傳、藏傳融到一起開。年輕的僧侶既讀《金剛經》,也學南傳禪法,既修漢傳儀軌,也參藏傳密法。在我們的學院裡,老撾的、蒙古的、柬埔寨的、尼泊爾的留學生,大家同堂共讀,沒有分別。”

  李斌會長聽了頻頻點頭:“我練了一輩子武術,深知門派之見最害人。沒想到佛門有這樣開闊的胸襟。”印公笑道:“武術講剛柔並濟,佛家講中道圓融,道理是一回事。”

  話題轉到南海佛教。印公說,2016年他開始發起南海佛教圓桌會,如今參與的國家和地區已有25個。從金邊到科倫坡,從曼谷到加德滿都,再倒回深圳,圓桌會越辦越有影響。“不是要推廣哪一個宗派,”他頓了頓,“而是想讓不同文明之間能夠坐下來對話。南傳、漢傳、藏傳,各有所長,都是佛的法。隔閡源於不瞭解,瞭解了,自然就有尊重。”

  品茗閑聊,大家都很盡興。不知不覺已過下午兩點,我們起身告辭。印公送我們到丈室門口,我們請他留步,他不肯,又送了一段,一直送到寺院的側門。午後的日頭正毒,柏油路面熱得發燙,白晃晃的日光照得人睜不開眼。印公就站在那片大太陽底下,雙手合十,含笑目送我們上車。車開出很遠,我從後視鏡裡望見他仍立原地,僧袍被山風吹動,身後是層層疊疊的殿宇和滿山的濃綠。

  返程路上,我們四人沉默,都不想說話。後來江全孚兄先開了口,說起客家移民千年漂泊、落地生根的歷史,說佛法與客家精神其實有許多相通的地方--客家人那份硬頸堅韌、那份大度包容、那份不忘根本,不正是本煥長老“廣結善緣”的真義麼?

  劍諸兄是老報人,搞了一輩子新聞,感觸更深:“印公以南海為橋,以佛法為舟,在東南亞各國播撒慈悲與智慧。這種跨越文明藩籬的真誠對話,才是這個紛紛擾擾的世間最稀缺、也最珍貴的東西。”

  李斌會長一路開車沒怎麼說話。快到山下時,他突然說了一句:“那一片菜葉,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大家又都沉默了。車窗外是深圳喧鬧的街道,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弘法寺已隱沒在梧桐山的濃綠中,遠遠的,只望見山巔隱約的塔影。

  我想起印公方才說的那句話--佛學不分高低,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從本煥長老到印順大和尚,這場跨越兩代人的傳承,說到底,不在高深的佛理,不在宏大的排場,就在這平常日用之中,在這片菜葉、這杯清茶、這午後豔陽底下揮手目送的身影之中。知與行、福與順--老和尚說了一輩子的道理,印公就是這樣做的。那片豔陽下的身影,大約就是最好的注腳了。
弘法寺簡介。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本煥長老塑像。
本煥長老墨寶。
本煥長老。
福壽莊嚴。
弘法寺的齋飯常年免費結緣,無論富貴貧賤,一律平等施與。
深圳武術協會李斌會長(左一)、《思考香港》執行主編李劍諸(中)、兩岸客家聯會江全孚會長(右)。
梧桐山麓仙湖植物園裡的弘法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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