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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流昌:彌勒,那笑意帶來一種不為什麼的安寧

2026-05-23 00:44:19
他那樣的笑,彷彿就是一個來自未來的承諾,告訴你,在歷盡千帆之後,終究會有一種純然的、不被外物所擾的安詳。(資料相)
  中評社香港5月23日電/題:彌勒

  作者 楊流昌

  拐了幾個彎,便望見那尊彌勒了。他坐在那裡,確切地說,是半坐半臥在一方蓮台上,身體是山石一樣的灰褐色,仿佛本就是這山體的一部分,是天生長出來的。他太巨大了,巨大得讓人走到近前,必須把頭仰到極致,才能勉強看清他那張圓臉的全貌。陽光從他背後的山坳裡濾過來,給他鍍上了一圈淡淡的、絨毛似的金邊。

  我順著台階一步步地走近,他也就一分分地在我眼前放大。先是那雙跏趺坐的、巨大的腳,腳背厚實,腳趾圓潤,趾甲蓋兒是一片一片的,刻得並不十分精細,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朴拙。再往上,是那同樣巨大的、袒露的肚皮,線條柔和得像一面鼓,仿佛輕輕一拍,就會發出甕聲甕氣的共鳴。山風吹過,帶起細微的塵土,在他肚皮的褶皺處打著旋兒,仿佛是光陰在那裡積下的,溫柔的灰。

  不知怎地,我忽然想起方才在山下的一個小小插曲。山腳的涼亭裡,有個算命的瞎子,戴著墨鏡,面前擺著一張籤文。我路過時,他正拉住一位年輕的姑娘,絮絮地說著甚麼“貴人”“轉機”一類的話。那姑娘一臉的將信將疑,眉頭蹙著,嘴角卻又帶著一絲希冀的、不確定的笑意。她那神情,是人間特有的,一種充滿了計較和期待的表情。求籤,是想從未知裡求得一個肯定的答案;而那點笑意,則是給自己的一點小小的賄賂,希望用這點可憐的、討好的笑,去換取命運的一點垂憐。

  那笑,和眼前這尊彌勒的笑,是多麼的不同。

  我終於走到了他的正前方,可以平視他那張巨大的臉了。那一瞬間,我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按住了肩膀,整個人都定了下來。他那雙眼睛,不是圓睜的,而是愜意地、微微地眯著,眼角向下彎,彎成兩道慈悲的弧。他的嘴巴也是微張的,笑意便從那咧開的嘴角,如同山間的雲霧一般,無聲無息地、無休無止地流淌出來,溢滿了整個山谷。那不是輕蔑的笑,也不是瞭然的笑,更不是人間那種有條件的、期待回報的笑。那是一種“不為甚麼”的笑。

  是了,不為甚麼。他笑,不是因為你做了好事,也不是因為你獻了供養,更不是因為你苦苦哀求。他笑,只是因為他就是歡喜本身。這山間的風,天上的雲,遠處明滅的萬家燈火,人世的悲歡離合,都在他那樣的笑裡,被靜靜地涵容著,被輕輕地撫摸著。他巨大,不是為彰顯威嚴,叫人畏懼;他慈悲,也並非為施捨恩惠,叫人感激。他只是一種無言的印證,一種平懷的、無機心的、廣大的喜悅。他的大肚,容得下一切。

  佛經裡說,彌勒是未來佛。這個“未來”,或許不單是時間的遙遠,更是心境的契入。我們總在當下的苦惱裡翻滾,像滾燙的輪子,一刻也停不下來。而他那樣的笑,彷彿就是一個來自未來的承諾,告訴你,在歷盡千帆之後,終究會有一種純然的、不被外物所擾的安詳。

  下山的時候,暮色已經四合。我又經過了那個涼亭,那算命的瞎子還在,只是姑娘早已不見了。他獨自一人坐著,風吹著他面前空白的籤紙,簌簌作響。

  我回過頭,山巔的彌勒已經成了一個小小的、被月光浸染的輪廓。看不見他的笑了,但那笑意帶給我的感覺,卻像一泓清泉,還在心底幽幽地、溫柔地浸著。那是一種不為什麼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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