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輿論場的新變化
2026-07-15 15:17:29
中評社╱題:台灣輿論場的新變化 作者:鄒振東(廈門),廈門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南強特聘教授、廈門大學輿論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導師;林宇陽(廈門),廈門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博士生
【摘要】台灣問題的核心在民心,關鍵在輿論。近年來,台灣輿論場的新變對台灣研究和對台工作都產生了新的影響,準確把握台灣輿論場的結構性變化,是理解島內政治態勢與有效推進對台工作的前提。本文從輿論主體、輿論陣地、輿論情緒、政黨輿論動員能力以及輿論戰作戰與指揮系統等方面進行分析。當前,台灣輿論主體結構由“藍綠二元對立”向“藍白對綠”等競爭格局轉型,算法、社交機器人等非人類行為體成為重要輿論主體;輿論陣地則加速向以Threads為代表的新興平臺轉移;“討厭民進黨”“討厭賴清德”正成為台灣主流輿論情緒;民進黨在青年群體中的輿論動員能力明顯削弱;台灣輿論場中各主體的輿論戰“作戰系統”正呈現“製播分離”的趨勢。理解輿論規律,明晰台灣輿論場的結構與特徵,才能在兩岸認同的博弈中實現主動塑造與有效傳播,通過輿論來改變民意,讓“一個中國”的輿論,成為兩岸認同的民意,再由認同中國的民意,推動和平統一的實踐。
台灣問題本質是政治問題,最終形式是法律問題,根本是文化認同問題,而最重要的鬥爭是輿論問題。無論是政治經濟還是文化手段,最後都要轉化為輿論手段,必須通過輿論來改變民意,讓“一個中國”的輿論,成為兩岸認同的民意,再由認同中國的民意,推動和平統一的實踐。輿論是解決台灣問題最初也是最終的手段,即便是軍事鬥爭,輿論也要先行,并需最後收尾。台灣的問題是民心的問題,民心的問題要用輿論的方法,可以說抓住台灣輿論這個牛鼻子,就是抓住了台灣問題的關鍵。
台灣輿論經歷集權、解嚴、政黨輪替等階段,形成較為完整的發展周期,其議題結構呈現“統獨”、族群與階層等多重認同性議題層叠交織的“米字型”特徵,使輿論演變複雜多變。輿論主體除政黨、媒體、財團與社會組織外,還深受大陸與美國等外部力量影響,博弈結構高度複雜。同時,台灣輿論場邊界相對清晰,具有“封閉實驗室”式的研究優勢,且輿論形式異常發達,可以說,台灣輿論在全球範圍內具有獨特性,台灣輿論研究具有重要學術價值①。
近年來,在新興社交平臺改變信息傳播路徑、第三政黨與新政治勢力介入傳統藍綠競爭的多重影響下,台灣輿論生態正發生系統性重構。2024年,民進黨開啓第三次執政,在賴清德上臺後,其高調宣示“台獨”,從“務實‘台獨’工作者”轉為“高調‘台獨’工作者”,刺激兩岸神經,挑釁大陸底綫,更使波譎雲詭的台灣輿論場暗流湧動、亂象叢生。台灣輿論場的新變對於台灣輿論研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也為對台輿論工作提出新的挑戰。本文將從輿論主體、輿論陣地、輿論情緒、政黨輿論動員能力、輿論戰作戰與指揮系統等方面,對台灣輿論場的新變進行揭示。衹有準確把握台灣輿論場的新變化,才能提出對台施加輿論影響與爭取台灣民心新思路,才能提出因應新挑戰的對台輿論工作新方案,為更廣泛地建立認同“一個中國”的民意基礎提供指南。
一、輿論主體之變
輿論是關注的表達和聚集。②輿論主體指的是關注的製造者,它通過實施或引發關注的方式來製造關注。③傳統的台灣輿論場,長期以藍綠二元主體對抗為核心軸綫,議題設置與輿論動員也大多圍繞這個二元結構展開。當下,台灣輿論主體的結構正經歷一輪顯著的重組,其基本形態正由傳統的“藍綠對立”向“藍白對綠”或“三角競爭”格局轉型。
近年來,隨著民衆黨的崛起及其在青年選民與特定議題上的動員能力增強,固有的輿論主體結構就開始出現鬆動。在2024年台灣地區領導人選舉中,“藍白合”事件的聲量顯著高於其他議題,成為影響選舉的焦點議題。以結束民進黨連續執政為目標,“藍白合”凝聚出浩大的聲勢,不斷影響著容易因輿論而“變臉”的中間選民,如果能够順利推進的話,極有可能“下架民進黨”,無論是“侯柯配”“柯侯配”,還是由侯友宜、柯文哲、郭台銘組成的“非綠聯盟”,其民調支持度都超過賴清德。但最後“藍白合”的破局,讓賴清德在“三足鼎立”中漁翁得利。但在2025年的“大罷免”事件中,藍白成功聯手,無論在輿論攻防還是政治行動中都基本做到了協同一致,成功阻擋民進黨的攻勢,使得民進黨遭遇大罷免“全數未過”的慘敗。這一前後反差,清楚揭示了台灣輿論主體結構的關鍵轉變,即過去決定輿論態勢的核心對立是“藍對綠”,而當前更具決定性的變量已轉變為“藍白是否合流”以及“藍白如何對綠形成合力”。“藍白合”不僅是政治層面的聯盟,而且是逐漸成為塑造台灣輿論結構與政治格局的關鍵要素。藍白能否形成協同,將直接影響輿論場的力量對比,進而左右台灣政治整體態勢。“藍白合”則成,“藍白分”則敗,或將成為未來一段時期內的輿論邏輯和政治邏輯,構成理解未來台灣政治的重要分析框架。
同時,理解台灣輿論的新變還要關注“非人類行為主體”的新輿論主體。“人類社會中的任何一個成員都可以成為輿論的主體”④,包括政府、大衆媒體、意見領袖等等多主體,不僅如此,筆者曾在《弱傳播》一書中指出“服務器”也是重要的“輿論主體”,“服務器正在改變輿論,并通過輿論改變著世界,未來的輿論戰,是一個‘有服務器參與的輿論戰’”⑤。如今,隨著智能時代的到來,“服務器”有了更具體的名字——算法、社交機器人、人工智能等等,這些“新輿論主體”正全面崛起,非人類行為體開始左右公衆輿論,改變政治事件的走向,甚至在現實戰爭的輿論戰場中發揮制敵作用⑥。民進黨當局及其網軍,竭盡全力“抹黑”“抹紅”在野黨及其主要政治人物,開展多種形式的認知戰和輿論戰,為選舉造勢⑦。世界上培養網絡部隊和輿論戰部隊的并不少見,但是像民進黨當局這般大的規模則絕無僅有,這類水軍組織非常嚴密,一般分為“酸文組”“假中立組”“反串組”“攻擊文組”“純發文組”“臉書社團組”和“技術組”⑧。“純發文組”就是利用發帖機器人去各個平臺下面刷評論,短時間內推高輿論熱度。“酸文組”“假中立組”“反串組”“攻擊文組”也會通過社交媒體機器人進行發文,分別通過陰陽怪氣的諷刺評論、偽裝理性中立以假客觀拉偏架、冒充對方陣營進行抹黑,以及以謠言、煽動性話語和污言穢語對異見者實施圍攻,形成一套輿論攻擊與情緒動員的組合。當人與智能體的共生成為既定現實,台灣輿論研究也必須從“以意見領袖為中心”“以政黨為中心”的範式中走出。輿論的主體正在擴張與繁殖,傳播的權力也在被重新定義,要重新審視技術的主體性角色及其對輿論結構的重塑。
二、輿論陣地之變
輿論陣地指的是承載輿論的媒介平臺。在過去,台灣輿論的擴散路徑較為固定,傳統新聞媒體或者是PTT論壇是輿論萌芽地,事件在此醞釀後,再向Facebook或YouTube轉移,完成輿論的發散與交鋒。傳統新聞網站往往打響了公共議程(PublicAgenda)設置的“第一槍”,媒體議程(MediaAgenda)引發公衆對事件的初步關注,是輿論議題的關鍵觸媒,但一般民衆比較喜歡在社交媒體上進行討論(Facebook),青年學生則更樂意在各類網絡論壇(PTT論壇)中發表看法。Facebook的聲量通常是網絡論壇的2-3倍,而新聞網站占比不到1/10,Facebook是台灣網絡輿論戰的主戰場,論壇則是第二戰場。當前,該情勢發生了一定變化,以Threads為代表的新興社交媒體平臺快速崛起,吸引大量台灣青年活躍參與,并逐漸成為新的輿論高地。
信息傳播路徑的遷移,正使得新興社交平臺逐步成為輿論生成演化、青年交流和政治動員的重要空間,新的平臺就是新的輿論陣地。與以往的PTT、Facebook、YouTube、Line等社交媒體傳播特徵相比,Threads強調即時互動、話題串聯與可視化傳播,其內容傳播具有鮮明的“輕量化”特徵,信息呈現短句、口語化,注重圖片與表情包結合以提升互動率,12至14點以及19至21點往往是流量高峰時段。Threads的平臺特性使得議題發酵更快、對話更碎片且更易形成群體共振。
根據相關報告,台灣對Threads的使用量在全球占比14.17%,排名全球第二,僅次於美國,且以18-35歲青年為主體。⑨台灣有研究團隊針對民進黨“青鳥行動”開展了現場調查,重點考察“青鳥行動者”獲取社會運動相關信息的平臺使用情況。研究要求受訪者選擇其最重要的前三個信息接收平臺。結果顯示,Threads成為“青鳥”參與者最主要的信息來源,比例達56.62%,高於Facebook的47.35%,以及Instagram(照片墻)的35.76%⑩。Threads的算法機制強化了圈層傳播,易形成高度同質化的信息繭房。Threads已成為島內政治力量博弈的重要場域,其最初由民衆黨支持者主導,爾後民進黨大規模進駐。尤其在2024年大選後,民進黨和賴清德面對其青年選民支持度下降的情況,隨即將Threads作為吸引年輕世代的新陣地,藉其社群文化與互動方式重建與青年選民的聯結。民進黨和賴清德多以第一人稱口吻,以“網紅化”姿態進行自我“迷因”化,并通過寵物、家人等生活化的內容展現親和日常,運用幽默與溫暖風格拉近距離、提升關注度與粉絲數,力爭放大同溫層效應。
然而在“大罷免”後,平臺出現“青鳥倒戈”現象,部分原深綠用戶公開表達對民進黨政策的不滿,甚至發起“反綠投票”倡議。同時,藍白陣營也積極在該平臺布局,力爭打破部分綠營的同溫層。有台灣學者指出,2024年之前的Threads上幾乎呈現一面倒的親綠聲量,甚至讓人誤以為台灣多數民意皆支持民進黨,平臺上有部分賬號的真實性也曾引發質疑。然而,隨著民衆黨“小草”支持者積極進駐與發言,推動Threads的輿論環境走向了多元化,更貼近真實社會結構與狀況。隨後,藍營用戶也陸續加入。據觀察,白營支持者在平臺上更勇於與不同立場者交鋒,而藍營年輕族群則相對溫和。儘管如此,藍營的穩健經營仍逐步突破綠營的同溫層,并在“大罷免”前後取得明顯進展,藍營在Threads的聲量快速攀升⑪。各黨派都將Threads等新興社交媒體視為提升自身社群基本盤的“補藥”,意圖通過把控平臺以掌握話語優勢。未來,新的輿論陣地的爭奪,將繼續成為台灣主要政黨的關鍵戰場。未來的選戰就是網絡的選戰,誰擁有更多的“網絡蜘蛛俠”,誰懂得互聯網這個最大的變量,誰就能够贏得選舉票數的最大增量。
三、輿論情緒之變
輿論能量的主要形式就是情感能量,情感不僅是能量本身,而且是能量的載體和導體,它可以儲存、傳導、釋放能量,甚至可以激發能量。輿論的爆發是情感的爆發,而不是道理的爆發,輿論風暴是情緒的風暴,而不是道理的風暴。長期以來,民進黨通過情感叙事的方式,以“愛台灣”“民主”“進步”占據輿論高點,用文宣操弄台灣民衆的“好感度”和支持情緒。但當下,原本偏向支持民進黨的社會情緒,正逐步演變為以“失望民進黨”“討厭民進黨”“反對民進黨”為核心的負向情緒主軸,“討厭賴清德”“討厭民進黨”逐步成為更具主導性的社會集體情緒。
近年來,隨著執政問題與政治醜聞暴露,島內公衆情緒發生了轉向。到了2024年總統大選,台灣社會的輿論情緒出現更顯著逆轉,“下架民進黨”成為跨群體的共識性口號,并迅速演化為一股具有強烈破壞力的輿論浪潮。在“大罷免”中,島內輿論也一致認為,“反對大罷免就是對賴清德的不信任投票”。同時,國民黨和民衆黨的宣傳主軸也是“討厭民進黨,討厭賴清德”。“大罷免大失敗”的結果表明,“討厭”的動員力生效,“討厭”以“催票”和“分化”兩種路徑產生效果。第一,“討厭”出現了催票效應,由厭生恨。雖然國民黨歷來討厭民進黨,但許多藍營支持者不去投票。但這一次卻出現了新的情況,許多藍營支持者由“討厭”產生“仇恨”,參與投票。“討厭”產生了催票效應,尤其是對“深藍”起了催票效應,“深藍”較以往投票率有提升。第二,“討厭”對中間選民起到了分化作用,許多選民由厭生倦。本次“大罷免”投票率普遍為55%左右。許多中間選民因為討厭而產生厭倦,選擇不去投票,降低了“大罷免”的總體投票率。同意票超過25%的“立委”,僅有王鴻薇、李彥秀、徐巧芯、葉元之、羅廷瑋、傅崐萁、鄭正鈐等7位。
“討厭”正逐漸成為島內情緒主流。根據TVBS民調情況顯示(2025年8月),僅28%民衆滿意賴清德的施政表現,不滿意則高達55%。與其就職一周年相比,滿意度再跌4%,不滿意維持在高位。所有年齡層滿意度均下降,30-39歲的民衆滿意度僅20%,為各年齡層最低,較就職一周年大跌16%;不滿意高達61%。30-59歲的民衆不滿意度皆為61%-62%,60歲以上滿意度最高(36%),但仍低於不滿意度(45%)。從信任度來看,對賴清德的信任度降至36%,不信任為51%,僅32%認為其施政方向正確(減少4%),對未來施政有信心的為35%(略減3%)。同時,民進黨自身支持者滿意度跌至72%,較前次調查下滑10%,不滿意上升至16%,中立選民滿意度降至17%。⑫“大罷免大失敗”、南台灣暴雨災情、美國宣布對台20%“對等關稅”等事件明顯帶動了“討厭民進黨”的情緒,使台灣民衆對民進黨當局和賴清德更為憂慮。
若僅以“大罷免”等事件作為觀察窗口,尚不足以得出台灣政局與島內民意已發生“逆轉式”轉變的結論,但新的民意結構和輿論情緒正處於持續生成中⑬。過往民進黨最擅長用悲情和仇恨情緒進行動員,而現在應對民進黨應當激聚“討厭的水汽”,形成“厭倦與厭恨的台風”,有效打擊“台獨”勢力。
四、政黨輿論動員能力之變
動員是輿論世界與現實世界之間的“開關”。輿論世界是虛擬世界或是“頭腦中的世界”,有的輿論衹對輿論世界產生影響,改變了人們的看法,但不一定產生現實後果,而有的輿論有著強大動員力,能够影響人們在現實世界中的行為。由對輿論世界的影響而產生現實世界的真實改變就是輿論動員,政黨通過輿論改變選民的投票行為就是輿論動員。觀察台灣政黨輿論動員能力要重點觀察其對年輕群體的影響,尤其是對於“首投族”的影響。台灣“首投族”每年新增約28萬,四年纍積總數可達112萬左右,這一群體雖單看占比不算極高,但由於中老年選民的政治傾向基本定型,而“首投族”的立場選擇仍極具不確定性。并且,台灣選民結構存在自然汰換規律,每年新增“首投族”與逝去年長選民的票數差值約45萬,這一差額在各陣營勢均力敵的選舉中,足以成為改變結果的關鍵變量。
當下,民進黨青年動員能力正呈現衰退趨勢。過去,蔡英文依靠長期深耕社交媒體與文宣包裝,成功在青年群體中營造了“正面形象”,在某種意義上“綁架”了台灣青年的政治認知,使青年被動捲入民進黨的政治叙事。但如今,賴清德在青年群體中的親緣性極差,不僅缺乏溝通技巧和青年視角的叙事,更以醜聞纏身的形象與青年疏離。賴清德的Facebook粉絲量為100萬左右,僅為蔡英文的Facebook粉絲量(約310萬)的三分之一。賴清德和青年群體的“脫鈎”,也導致了民進黨與青年之間的聯結被不斷削弱,青年支持基礎明顯流失。同時,民衆黨在社交媒體和政治形象塑造中的持續發力,更是搶奪了許多原來支持民進黨的青年人。
賴清德上臺後,在實質上也未能有效承接或再造針對青年群體的溝通策略,其形象與話語風格與青年世代的期待持續脫節。根據台灣有關民調,20-24歲群體對賴清德的贊同度為34%,不贊同度為53%。25-34歲群體贊同度為28%,不贊同度為59%⑭。總體而言,青年群體對賴清德的支持度偏低,贊同比例均未超過四成,而不贊同比例均超過五成,這反映出青年選民中存在顯著的不滿情緒。同時,20-29歲群體對民進黨反感度為42.6%(2025年10月),較五月份的調查結果34.9%,有明顯的攀升⑮。由此可見,從青年動員的“優勢方”到失去青年認同的“孤立者”,民進黨的輿論動員力正處於衰落趨勢。而在此趨勢下,台灣現有政治格局也正在鬆動,各政黨都在“摩拳擦掌”,打造具有吸引力的青年話語與青年發展策略。青年世代是政黨競爭的勝負手,誰能有效地通過輿論動員青年,將輿論影響轉化為現實投票行為,將是未來選舉中最具決定性的變量。
五、未來輿論戰的作戰與指揮系統
當前,台灣輿論場中各主體的“作戰系統”出現一種新趨勢:政治的“製播分離”。政黨文宣的“製播分離”也許并不陌生,即文宣可以委托“第三方”進行製作與傳播。這種“製播分離”使文宣的生產與傳播工作得以從原本內嵌於政黨組織體系裡的文宣系統中剝離,使整個文宣的製作與傳播更加專業化與系統化。早在1992年,民進黨就引入廣告公司和專業人士來為其候選人做文宣,開始了對新文宣技術的摸索時期,并逐步形成新的文宣技術和風格。⑯隨著選舉制度的格式化、媒體技術的現代化,政治選舉也越來越像一場表演,成為一場爭奪收視率的“政治大片”。政治人物,特別是候選人,就是這個“政治大片”的主演,而輿論顧問及其團隊則是導演及幕後團隊。由此,這就出現了整體政治行為的“製播分離”現象。大到選舉議題設置、競選節奏編排與形象工程的整體設計,小到一次街頭行程的鏡頭角度、話語切割與情緒鋪陳,政治行動本身都可以被拆解為可被策劃、製作與傳播的“節目單元”,而不僅僅停留在文宣操作意義上的“製播分離”。
政治的“製播分離”基於如下原因,因為在原本的政治組織中可能找不到最優秀的輿論戰大將,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更專業化的團隊。政治輿論戰既要遵循政治規律,也要遵循傳播規律。政治界難得找到懂得傳播規律,并善於與傳播界人士溝通的人才;而傳播界同樣很難找到富有政治敏感度,并善於將政治意圖轉化為傳播符號的人才,因此衹有將兩者完美地組合才能發揮最大的能量。政治組織不諳傳播,傳播人才不諳政治,這就需要創造一個組合。
基於政治“製播分離”產生的台灣輿論場作戰系統帶來指揮系統的變化便是——從“黨部的戰爭”,變成“咖啡館裡的戰爭”。幾個輿論操盤手在咖啡館,就可能輕輕鬆鬆組織一場波瀾壯闊的輿論戰爭。“咖啡館”成為輿論戰的前敵指揮部。輿論戰不再完全依托於黨部這一傳統組織中樞,而是轉向更加去中心化、網絡化,甚至是非正式化的決策空間。少數具備高度媒介素養與政治判斷力的輿論操盤手,便可在相對鬆散、低可見度的場域中完成議題策劃、節奏把控與情緒動員。“咖啡館裡的戰爭”也意味著傳統以正式組織、公開發言為對象的輿論監管與分析模式已明顯滯後。無論是學術研究還是對台傳播實踐,都需要將注意力轉向操盤團隊、傳播網絡與平臺機制本身。同時,當政治行動被徹底“節目化”“表演化”,政治競爭可能退化為對注意力與情緒的無限爭奪,政策討論與公衆理性將被進一步削弱,這也導致台灣社會愈發撕裂。
六、結語
輿論主體結構的重組、輿論陣地的遷移、輿論情緒的轉向、政黨動員能力的結構性變化,以及輿論戰的作戰與指揮系統的更迭都彰顯了當下台灣輿論場的新變。當然,各個政黨與各股政治勢力也在積極適應新趨勢和新變化,做出相應的輿論戰安排,調整戰略戰術。未來的台灣輿論場將崛起一種“五新”的政治力量,那就是由“新族群+新政治人物+新媒體+新技術+新輿論操盤手”組合而成的新政治力量。
同時,理解台灣輿論場的關鍵還在於理解“什麼是輿論場”以及“輿論的功能到底是什麼?”輿論場就是競爭場,輿論場都是競爭性傳播。輿論戰的戰場就是議題。輿論戰的戰場法則,就是要選擇“自己被認同”大於“敵人被認同”的可能性的議題來開戰。設置什麼議題,就是選擇了什麼戰場。戰爭最值得分析的就是戰場、戰器、戰法和戰將,它們分別對應於在哪里打、用什麼打、怎麼打和誰來打。其中,戰場的選擇關乎全局。戰場錯了,滿盤皆輸。
輿論最重要的功能不是打擊敵人,而是爭取朋友。⑰輿論的作用在於最大化地孤立敵對勢力,而不是打垮敵對勢力,它的分化能力遠遠超過其打擊能力。輿論有威懾作用,但它的威懾最終靠的還是背後的實力和可能產生的後果。真正的敵對勢力僅僅靠輿論傳播是嚇不怕和打不垮的,他們最怕的還是導彈。輿論戰與真正的軍事戰不一樣,輿論戰沒有辦法真正消滅或驅逐敵人,最多讓對方沉默,而沉默未必就是戰敗。即便是攻擊的輿論戰,比拼的也不是你攻擊了多少人,而是你的攻擊有多少人認同。輿論戰是打不死人的,衹有支持比反對的人更多,才算是贏。輿論戰的勝負靠的是點人頭,認同的人超過反對的人,才算是贏。
而輿論與民意也并不相同,輿論是爭取民心的手段,民心是輿論戰爭奪的標的。爭取民心必須用實際行動,但所有的實際行動都應通過輿論的方法、輿論的路徑與輿論的手段,輿論戰的最重要目的就是爭取民心、孤立敵人。因此,若要爭取台灣民心,不能僅停留於“民意調查”層面的數據認知,而應深入研究“輿論”生成、傳播與操控的機制,準確把握台灣輿論場的結構與特徵。唯有理解輿論的形成邏輯與引導路徑,才能在兩岸認同的博弈中實現主動塑造與有效傳播。
參考文獻:
①鄒振東.台灣輿論研究的存在和發展,《台灣研究》,2016年第4期。
②③④⑤⑰鄒振東:《弱傳播》,國家行政學院出版社2018年版,第21、164、164、201-206、6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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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盧克文:《“台獨”網軍揭秘》,《新華澳報》,2025年3月1日,https://www.waou.com.mo/2025/03/01/%E3%80%8C%E5%8F%B0%E7%8D%A8%E3%80%8D%E7%B6%B2%E8%BB%8D%E6%8F%AD%E7%A7%98/。
⑨李廷歡:《Threads上綫一周年:台灣流量全球第二,社交媒體七大趨勢觀察》,信傳媒,2024年10月16日,https://www.cmmedia.com.tw/home/articles/49961。
⑩黃學維:《觀察/民進黨大舉進攻Threads恐成同溫層自嗨?》,震傳媒,2024年2月15日,https://www.zmedia.com.tw/Document/NewsDetail/27695。
⑪李人岳:《“脆”不再綠油油——專家:白帶頭、藍跟進,較符合社會真實樣貌》,聯合報,2025年8月23日,https://udn.com/news/story/6656/8958073。
⑫TVBS民調中心:《“賴總統”滿意度與核三公投民調》,2025年8月8日,https://www.tvbs.com.tw/poll-center。
⑬周志懷:《“大罷免”後的台灣民意探討》,《中國評論》月刊,2025年11月號,總第335期。
⑭⑮財團法人台灣民意基金會:“賴清德‘總統’聲望34.9%仍在低檔徘徊”,2025年10月21日,https://www.tpof.org。
⑯張文生、王茹:民進黨選舉策略研究.九州出版社2004年版,第78頁。
(全文刊載於《中國評論》月刊2026年5月號,總第341期,P38-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