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香港8月31日電/澳門新華澳報8月31日發表富權文章:從“兩縣市告急”看鄭麗文的危機意識與整合難題。以下為文章內容。
隨著年底“九合一”選舉進入倒數階段,中國國民黨傳統“票倉”新竹縣、彰化縣接連爆發內部分裂危機,就連此前對國民黨選情信心滿滿的黨主席鄭麗文,在接受新加坡《南洋早報》專訪時也坦言“兩縣市有問題”。但面對提名之後派系對立、參選人威脅脫黨、地方實力人物消極抵制的連串亂局,鄭麗文展現出強烈的危機意識,頻繁南下親自“救火”,卻也暴露國民黨長久以來黨中央與地方權力拉扯的深層整合困境。
新竹縣、彰化縣兩個縣市的衝突,根源都來自黨內提名機制,但是矛盾表現形式截然不同。其中新竹縣屬於初選落選者的憤懣溢出。黨內初選競爭激烈,落選參選人陳見賢獲得大量基層支持者擁戴,基層不滿提名結果,不斷鼓動其脫黨獨立參選,一旦成真,將直接造成藍營票源分裂,拱手將選局送給民進黨。此一危機的可怕之處不在單一選區輸贏,而在示範效應:倘若初選落選者可以透過脫黨參選向中央要條件,會動搖全台國民黨提名體系的權威,其他縣市的失意者將紛紛效仿,選戰還未開打就先自我瓦解。
至於彰化縣的矛盾,則是“地方諸侯”對黨中央征召的消極對抗。百萬人口大縣彰化,現任縣長王惠美經營地方派系網路多年,黨中央在其離台考察期間直接空降征召魏平政參選,跳過與在地實力派充分協商的環節,引發地方派系集體不滿。王惠美此後長期缺席藍營輔選場合,甚至接連與賴清德、卓榮泰及民進黨縣長參選人陳素月“同框”出席活動;立委謝衣鳳、前副縣長柯呈枋等在地勢力消極抵制,甚至出現敗選就要黨主席負責下台的公開聲音,整合陷入僵局。鄭麗文數度南下拜會地方勢力,甚至把“行動中常會”移師彰化,釋放最大善意,仍無法完全化解派系心結。
一個是基層推動脫黨參選的分裂風險,一個是地方實力派消極杯葛的軟抵抗,一硬一軟兩場危機同時爆發,直接考驗鄭麗文領導能力。面對危局,鄭麗文的危機感知相當敏銳,並沒有選擇遠距離下指令,而是選擇親身到地方現場處理,這反映她對當前局勢的幾層判斷。
第一,她清楚認知,“九合一”選戰,內部團結優先於對外競爭。國民黨外部民意氛圍尚可,如果內部先行分裂,再好的外部條件都會化為烏有。兩縣市不是邊緣小選區,是中台灣核心票倉,一旦失守,不僅損失執政版圖,更會重挫全黨士氣,連帶影響後續其他縣市的選舉節奏。
第二,她意識到這不僅僅是選情問題,更是黨主席權威與提名制度的保衛戰。提名權是政黨最重要的權力,如果地方派系可以迫使黨中央更改人選,或者落選者可以用脫黨參選綁架黨中央,黨中央就會被地方架空,往後所有縣市的提名都會陷入討價還價。因此新竹、彰化的處理,是做給全台所有地方勢力看的示範案例。
第三,策略上採取軟硬並進。面對新竹縣,她把中常會移師當地,高規格釋放共情,肯定落選者的付出,降低對立情緒,避免徹底決裂,以此勸阻脫黨參選;面對彰化,也將中常會移師當地舉行,並多次南下拜會在地大老,主動釋放協調姿態,爭取王惠美等派系人物至少形式上的合作,試圖在堅持征召人選的前提下爭取地方歸隊。
客觀來看,經過斡旋,新竹縣脫黨參選的風險暫時降溫,但彰化縣的派系僵局依舊懸而未決,足以說明看得見危機,不等於有能力解決危機。鄭麗文親赴現場、釋放善意,卻難以快速抹平裂痕,背後不是單純個人溝通問題,而是國民黨長期積累的結構性困境。
其一,中央提名權與地方派系利益的永恆拉扯。國民黨長期存在“地方諸侯化”現象,各縣市執政者經營多年,掌握基層樁腳、資源網絡,地方派系優先考量的是自身勢力延續、班底出路,而非黨中央的整體戰略。黨中央看重全黨布局,地方派系看重在地利益,兩者的目標本就不完全重合。當黨中央空降人選,直接觸動地方勢力的繼承權與利益盤,即便是黨主席親自出面,也很難單靠情分與說服快速彌補利益落差。
其二,黨主席權力的先天弱點。國民黨主席名義上領導全黨,但對掌握地方組織的縣市首長、立委並沒有實質任免權。地方實力人物的權力來自地方選票與基層組織,不是黨主席授予。這就造成一種尷尬現象:黨主席可以決定提名誰,卻不能強迫地方大老出面輔選,對消極抵制的在地勢力,缺少有效的懲罰手段,只能勸說、妥協、交換條件。
其三,提名機制本身的兩難。如果完全順從地方派系,黨中央將被地方綁架,失去全黨戰略主導;如果強硬貫徹黨中央征召,又容易引發地方消極對抗,基層組織不動,候選人就算拿到黨的提名,也缺乏在地樁腳去打選戰。鄭麗文正夾在這兩難之間:堅持黨中央權威,就會得罪地方;過度遷就地方,又會稀釋黨中央領導地位,給其他縣市開惡例。
其四,選舉時間壓力放大矛盾。隨著參選領表登記的截止日期臨近,各方都沒有足夠時間慢慢磨合,失意者的壓力、基層的情緒、派系的算計全部集中釋放,協調空間被壓縮,很多矛盾只能緩和,無法徹底根除。
鄭麗文坦承“兩縣市告急”,並非認輸,而是面對現實的起點。這場選戰對她而言,不僅是席次的保衛戰,更是領導能力的期中考。若她能透過務實的整合策略,化解地方派系的不滿、重建藍白合作的信任,並在兩岸論述上取得平衡,那麼這場危機反而可能成為國民黨轉型與重生的契機。
然而,若整合失敗,選情持續惡化,那麼“危機意識”將淪為“危機預言”,鄭麗文的政治前途與國民黨的未來,都將面臨更嚴峻的考驗。“九合一”選舉的選票,將是對她領導能力最直接、最殘酷的裁決。鄭麗文雖然對風險有敏銳判斷,願意親赴前線承擔壓力,不願坐視危機惡化。但個人的危機意識與奔走協調,終究難以完全化解黨內積累已久的黨中央—地方結構矛盾。
短期來看,鄭麗文的最大目標是壓制脫黨參選,爭取地方勢力最低限度的合作,避免選前公開分裂。長遠而言,國民黨要走出週期性的整合困局,僅靠黨主席個人的溝通手腕遠遠不足,必須在提名、協商機制上找到平衡:既要維持黨中央戰略主導權,也要建立更有效的事前協商渠道,減少提名後才爆發的派系對立。
總而言之,這場兩縣市危機,不只是兩個選區的選情問題,更是鄭麗文上任之後一次大考:考驗的不只是選戰成績,更是國民黨究竟能不能處理好黨中央權威與地方派系之間千年難解的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