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題：“上海熱：台灣民衆的上海想象與體驗” 作者：蔡孟軒（台灣），復旦大學社會發展與公共政策學院博士生
【摘要】本文聚焦上海文化對台灣人的吸引力，以“上海熱”現象為切入點，從四個維度剖析其成因及影響。首先，從歷史文化紐帶來看，1949年“遷台”的國民黨人士及其追隨者延續了上海的生活模式與記憶，張愛玲的文學作品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文化關聯。其次，在職涯發展維度，上海的經濟繁榮與文化魅力吸引了大量台灣技術移民、創業者及學生，這些交流促進了兩岸融合發展。再者，大陸電視劇，特別是《繁花》在台灣的熱播帶動了對上海的旅游與文化交流熱情，胡歌的訪台進一步升溫了“上海熱”。最後，社交媒體成為交流的新橋梁，台灣用戶逐步加入大陸社交平台，他們的相關活動促進了文化互動。總之，“上海熱”現象彰顯了上海在兩岸融合發展進程中的關鍵作用，反映出相當一部分台灣人對上海的情感與向往。
一、引言
在台灣，許多民衆對上海懷有獨特情感，常以“魔都”形容這座充滿魅力的城市。“魔都”一詞既贊美了上海的繁華都市景象，也體現了對其多元文化和獨特氣質的認可。近期，台灣媒體在報道上海相關新聞時，也頻繁使用“魔都”來指代上海，這進一步凸顯了“魔都”作為上海代名詞的廣泛接受度與影響力。
隨著兩岸交流的不斷深入，越來越多的台灣民衆開始關注并喜愛上海，通過旅游、學習、工作等方式，親身感受上海的繁華與魅力，進一步加深了與這座城市的情感聯繫。
“上海”也是台灣學界關注的熱詞，在“台灣碩博士論文網”上以“上海”為關鍵詞進行檢索，截至2024年6月，已錄得570篇相關資料，可見上海議題一直是台學界的關注重點。近年來，台學界關於“上海熱”(Shanghai Rush)的討論愈發熱烈，可以參閱王宏仁①以及曾嬿芬②撰寫的文章。研究者們從多角度探討了這一現象背後的原因與影響，認為這不僅是因為上海與台灣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和文化聯繫，更是因為上海在現代化進程中展現出的獨特魅力和吸引力。台北作為台灣的文化和經濟中心，與上海有著相似的歷史背景和發展軌跡。從文化資本角度來看，台北的主要文化資本類型可分為“傳統/民國文化/現代化”，上海則可分為“傳統/20世紀30年代租界文化/現代化”，這些文化資本類型的相似性，也使得兩地之間存在著一種“選擇性親近”③。
“上海熱”現象的出現，既體現了兩岸文化交流的日益頻繁與深入發展，也展現了上海作為國際化大都市的獨特魅力及對台灣民衆的強烈吸引力。隨著大陸方面致力於推動兩岸融合發展，相信這種文化交流和經濟合作將會更加頻繁和深入。同時，上海台北雙城論壇自2010年起每年輪流在兩市舉辦，旨在促進兩岸城市之間各領域的交流合作，增進兩岸同胞的切身利益與民生福祉，已順利舉辦15屆，即便兩岸關係起起伏伏，雙城論壇也從未中斷，這也是一種“上海熱”現象的呈現。下文將從四個維度具體展開，探討台灣人的“上海熱”現象。
二、歷史與文化鏈接層面
（一）歷史因素的連結
1949年國民黨人士及其追隨者“遷台”後，上海在台灣人心目中的地位得到彰顯。這一時期，遷往台灣的人員構成複雜，除了國民黨當局的軍公教人員及其眷屬外，還包括大量地主、商人、學生等社會各界人士。這些人在台灣重新安置的過程中，不僅將個人和家庭的生活用品帶到台灣，更重要的是，他們還將大陸的文化習慣、商業模式和生活方式等帶到了這個新的家園。
在這些人中，不少國民黨高官、文化名流和商界人士對台灣的影響尤為顯著。他們中的許多人曾在上海生活和工作過，對上海的商業模式、海派文化和生活方式有著深厚的感情和瞭解。當他們遷移到台灣後，這些經歷和記憶被帶到了新的環境中，并與當地的文化和社會背景相互融合，形成了台灣社會獨特的“上海情結”。這種“上海情結”不僅體現在台灣社會的日常生活中，也體現在文化、藝術、飲食和商業等多個領域之中。
例如，在文學領域，張愛玲被視為上海的代表作家，她的人生經歷是上海各項發展的見證，其文學作品則成為了上海歷史的縮影。因此，張愛玲本身就成為了上海的傳奇④。城市與文學之間的關係密不可分，城市孕育了文學，而文學也塑造了城市，讓文學空間與城市空間相互融合，形成了一個全新的閱讀上海的視角⑤。接觸張愛玲的作品，就等於認識上海，讀懂張愛玲的文字，就等於瞭解上海。台灣老一輩的學者和讀者普遍對張愛玲的作品持有較高接受度，這一現象在學術和文化界持續引發了廣泛的討論和研究，形成了 “張愛玲旋風”。即便在新一代的年輕人中，張愛玲的名字也仍然具有一定的知名度和影響力。
當台灣游客前往上海旅游時，位於靜安區常德路195號的“常德公寓”成為了他們不可錯過的打卡地點。這裡曾是張愛玲的故居，如今已轉變為一個充滿文化氣息的旅游景點。越來越多的台灣游客來到公寓一樓的張愛玲咖啡廳，感受濃厚的張愛玲文化氛圍。這種對張愛玲的關注和熱愛，正是“上海熱”的一種生動體現。
在台灣的學術研究領域，張愛玲的作品也受到了廣泛的關注和研究。通過“台灣碩博士論文網”的關鍵詞搜索可以發現，截至2024年6月，已有138篇關於張愛玲的台灣碩博士論文被收錄。這些論文涵蓋了張愛玲作品的文學價值、文化意義、歷史背景等多個方面，展現了台灣學術界對張愛玲作品的深入研究和探討。這證明了張愛玲在台灣學術界和文化界的重要地位，以及她對台灣“上海熱”現象的貢獻。
而關於上海故事的叙述視角正在悄然發生變化。過去，很多台灣人由於主客觀因素并不會親自蒞臨上海，衹是通過張愛玲的筆觸聆聽上海往事，他們與上海的聯繫是一條微弱的紐帶，僅僅依賴張愛玲的文字來維繫。但如今的情況已大不相同，越來越多的台灣人親自來到上海，開始用自己的聲音和親身經歷，講述屬於他們自己的上海故事。這種轉變不僅體現在歷史與文化的鏈接層面，更是轉化為了一條主動的、強烈的紐帶。他們親身感受上海的繁華與變遷，將自己的故事與這座城市緊密相連，賦予了上海故事更為豐富和多元的內涵。
比如，蔡宜芳探討了三位知名作家如何通過他們的作品描繪和傳遞上海的城市意象⑥。這三位作家和作品分別是鍾文音的《奢華的時光-我的上海華麗與蒼涼紀行》，記錄了她對上海的深刻感受⑦；張耀的《新上海主義-優雅過生活》則展現了現代上海生活的優雅與魅力⑧；以及陳佳芬兩部作品，她通過《上海工作下海生活：一個台灣女生的上海偏見》和《上海工作下海生活：城市的討海人》，描繪了在上海工作生活的台灣人的日常與心聲⑨⑩。這三位作家都具體地展現了“上海熱”這一文化現象，并為我們呈現了一個多元、豐富且充滿活力的上海。
（二）台北上海雙城文化的連結
近代時期，台北與上海這兩座城市便已建立起深厚的交流紐帶。然而，1949年後的兩岸對立，使得兩座城市之間的關係變得錯綜複雜。國民黨人士“遷台”後，台灣興起的“上海熱”不僅深刻影響了文化領域，更是廣泛滲透至社會的各個角落，逐漸與民衆的日常生活融為一體。在台灣文學的發展歷程中，“上海”這一形象經歷了多番變遷，其發展軌跡豐富多彩。時至今日，台灣作家筆下的上海展現出了全新的風貌，既承載著厚重的歷史底蘊，又融合了現代的氣息。台北與上海，這兩座城市在空間上緊密相連，相互牽引，記憶與空間之間存在著一種互動生成的關係。空間不僅塑造并保存著記憶，同時，由於空間的聯結，某些記憶得以重新“喚醒”。這種“喚醒”的記憶不僅豐富了城市的內在意蘊，也深化了人們對於兩座城市間關係的認知與認同⑪。
一個多世紀以來，上海和台北既是各自獨立的城市，又有著不可分割的孿生城市關係。這種關係不僅體現在歷史、文化、經濟等多個方面，更體現在人們對兩座城市的共同記憶和情感認同上。從近代兩地的頻繁交流，到1949年後因歷史變遷而交織的複雜關係，伴隨著“上海熱”在台灣的廣泛興起，上海與台北的關係雖歷經演變，卻始終保持著緊密的關聯。
筆者曾在台灣的《中國時報》社論上發表過一篇文章《台北和上海的親近》，同樣也是在呼應“上海熱”現象。台北和上海在很多方面有著“選擇性親近”的特質，台北注重品味，上海講究腔調，兩座城市在歷史連結、人文風情、生活風格、文化品味、城市節奏等方面都有著相似的魅力。因此，台北和上海兩城連續多年攜手舉辦雙城論壇，共同推動兩岸文化交流與合作。
第14屆（2023）雙城論壇，台北市長蔣萬安先生親自前往上海與會，并在受訪時表示，台北與上海在許多方面有著相似之處，對上海“我很有feel”，這是一種體會後的真實感覺。蔣市長在上海的深切感受，恰與台灣學界討論的“上海熱”現象不謀而合。在兩岸關係嚴峻之際，蔣市長親自前往上海，為兩岸城市交流和民間交流帶來了新氣象，推動赴滬交流成為一股新興趨勢，再次掀起了“上海熱”在台北的浪潮，有力促進了兩座城市在歷史底蘊與文化傳承上的緊密聯繫與共同發展。
三、上海職涯的發展機遇與台生西進求學
（一）職涯的發展機遇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台灣人選擇前往大陸尋求發展機會，尤其是前往以上海為主的江浙滬區域，這一趨勢在學者的研究中得到了體現，被稱為新一波的“上海熱”。這種現象不僅反映了上海作為國際大都市的吸引力，也體現了台灣人對於更廣闊發展空間的追求。
王宏仁深入探討了台灣人移居上海的現象，它既反映了中國大陸崛起的宏觀歷史背景下，台灣人對於上海這一全球城市和國際大都會形象的向往，也揭示了台灣移民在上海的生活、工作以及所面臨的挑戰。隨著上海在全球舞台上的崛起，越來越多的台灣人選擇來到這裡尋找新的發展機會。台灣與上海之間複雜的文化、社會和政治紐帶，對在滬台灣人的生活產生了顯著的影響。王宏仁首先提出，“上海熱”的出現是多種因素交織的結果，包括上海的經濟繁榮、文化吸引力和政治地位的提升。同時，這一現象也映射出台灣人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和對更高品質生活的追求。文章進一步分析了在滬台灣人的社會地位、職業狀況和收入水平，指出他們的生活狀況存在顯著差異。這種差異不僅展現了文化上的差異性，也體現了社會經濟層面的不同。文章的最後部分著重討論了台灣人在上海所遭遇的困境和挑戰，特別是在全球化和民族主義的交織影響下。這些挑戰既是全球化和民族主義的產物，也反映了台灣人與上海人之間既有的矛盾和衝突，以及他們之間的合作與交流⑫。
曾嬿芬則指出⑬，上海作為台灣技術移民的首選“職業城市”，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了衆多台灣人，而這種魅力源自於上海將高層次的職業機會與戲劇化的城市生活方式完美地相結合，使得上海成為了實現現代經濟目標和後殖民文化夢想的熱土，這正是所謂的台灣人的“上海熱”現象。然而，曾嬿芬同樣揭示了台灣人在上海所遭遇的幾重困境，比如學說上海話的不易、如何在上海建立新的人際關係，以及台灣人和上海人在文化背景和價值觀上的差異。因而需要台灣人在保持自身文化特色的同時，積極融入上海當地社會，建立起新的文化認同。
通過這些策略和具體的實踐行動，台灣同胞不僅能够在上海這個國際大都市中找到自己的立足點，而且還能够積極地為上海的多元文化發展做出自己的貢獻。從長遠來看，這種積極的互動和深度的融合，將有助於構建一個更加開放、包容和充滿活力的社會環境，也將成為促進兩岸邁向融合發展的重要推動力。
在此基礎上，洪祺玲針對“拉力與推力”議題，進一步探討了台灣青年對上海創業的熱情⑭。她指出，上海經濟全球化的潛力、品味風格、海派文化的獨特魅力以及獨特的生活形態，是吸引台灣青年遷移至此的重要因素。台灣青年選擇上海作為創業地的決策動機，可歸結為上海國際化的經濟優勢這一“外在拉力”，以及台灣就業市場的結構性障礙所構成的“內在推力”。洪祺玲還觀察到，台灣青年在上海的生活中，不但展現了優雅的生活方式，還在效能文化上有所建樹，為上海注入了新的活力。這一現象是兩岸融合發展的具體實踐，也增進了兩岸人民的相互理解和友誼。
（二）台生西進求學
除了技術移民、專業人士的流動以及創業就業的需求，一股新的潮流正在悄然興起，那就是越來越多的台生選擇西進大陸，特別是將上海作為他們的求學目的地。這種趨勢，無疑也是“上海熱”現象的一個生動體現。上海持續以其獨特的文化韵味、時尚潮流和生活方式，深深吸引著台灣的年輕人。
據台灣陸委會統計，2011至2017年期間，各年赴陸求學的學生人數分別為1433、1858、2314、2259、2137、2183、2567人，平均下來，每年赴大陸大專院校就讀本科、碩士到博士的學生，大約在2000人左右。上海現有25所高等院校開展對台招生工作。截至2021年1月的統計數據顯示，在滬台生總數達1454人，其學歷層次呈階梯分布：專科生18人，本科生832，碩士研究生452人，博士研究生152人⑮。
根據上海復旦大學港澳台辦在2022年底公布的數據顯示，在該校就讀的全日制台生人數為191人，涵蓋了本科、碩士、博士等完整的培養體系。結合上海各校持續增長的招收台生態勢，可見上海作為兩岸教育交流重鎮的地位得到進一步印證，其台生培養規模已形成顯著集聚效應。
台生渴望在上海展開學習和體驗生活，不僅為了體驗這座城市的迷人魅力，更為了探索自己未來多樣化的發展機會。在這裡能够接觸到更廣闊的知識領域，與更多來自不同背景的人交流互動，為未來的人生規劃打下堅實的基礎。同時，上海作為中國的經濟、文化、科技中心之一，也為台生提供了豐富的實習和就業機會，能够在這裡實現自己的職業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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