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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敦煌莫高窟第二百五十九窟的禪定佛,眼簾低垂已逾千年。那雙半闔的眼睛裡究竟盛著怎樣的世界?(資料相) |
中評社香港3月5日電/題:佛光中的塵埃與明月
作者 楊流昌
敦煌莫高窟第二百五十九窟的禪定佛,眼簾低垂已逾千年。那雙半闔的眼睛裡究竟盛著怎樣的世界?北魏匠人鑿刻的並非疏離眾生的神祇,而是一種喚醒記憶的姿態--仿佛在提醒每個仰視者:你遺忘的本真,正沉睡在自己眼瞼之下。
禪宗有則著名公案:弟子問何為佛,師父豎起手指。弟子凝神觀指時,師父突然斷喝:“看月,莫盯指頭!”這聲棒喝震落了多少執著概念的塵埃。佛非木石雕塑,非經卷文字,恰似那輪被手指指引卻不在指端的明月,是我們日用而不知的生命實相。
金與器:不二法門的本質
《華嚴經》雲:“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佛的本質猶如黃金,可鑄觀音低眉之像,可化韋陀怒目之身,千形萬狀不礙其金性。六祖慧能在《壇經》中更道破:“佛法是不二之法。”這“不二”二字,恰似蘇軾《題西林壁》“不識廬山真面目”的禪機--我們總在分別“金”與“器”,卻不知金即器,器即金。
王陽明與友人觀花時曾言:“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這種主客交融的體驗,近乎佛家“能所雙忘”的境界。
佛不是雲端俯視眾生的主宰,而是覺醒的生命本身。就像茶味不在茶具描述中,佛性亦超越一切名相,只在拈花一笑的當下呈現。
菩提煩惱:冰水之喻
馬祖道一禪師說:“即心即佛。”這心非肉團心,非思維心,而是如敦煌壁畫底色般鋪展的覺性。神秀“時時勤拂拭”的銅鏡,慧能“本來無一物”的晴空,看似對立實則同歸--正如寒山詩雲:“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那輪月既在帝王的金樽裡,也在乞丐的破碗中。
蘇東坡見溪聲山色悟得“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正是佛性遍在的鮮活注腳。當年法眼文益禪師指庭前桂子問:“古人道‘青青翠竹盡是法身’,你道這桂花是什麼?”弟子擬議,禪師歎道:“才入思維,便成剩法。”佛性如空氣,抓握時從指縫溜走,平常呼吸時反倒充盈肺腑。
轉識成智的修行路
《維摩詰經》有雲:“隨其心淨,則佛土淨。”這“淨”字不是剔除萬物,而是像淘金人般,在泥沙俱下的生活之流中認出本心金屑。白居易問鳥窠禪師如何修行,禪師答:“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白樂天哂笑:“三歲孩童也曉得。”禪師淡然:“三歲孩兒雖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修行不在玄妙理論,恰在趙州“吃茶去”的平淡中。
百丈懷海禪師“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農禪精神,將挑水砍柴與誦經念佛打成一片。這讓我想起王維《辛夷塢》:“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真正的修行如同山花,不因無人欣賞而懈怠綻放,也不為贏得讚美而賣弄顏色。
人間佛教的現代迴響
弘一法師晚年病中食醃菜,弟子問咸否,法師答:“咸有鹹味,淡有淡味。”這簡單應答中透著隨緣自在的修行功夫。太虛大師提倡“人成即佛成”,恰似陶淵明“采菊東籬下”的悠然--佛不在西天,在彎腰採擷的刹那;淨土不在彼岸,在籬笆縫隙透出的微光裡。
敦煌藏經洞出土的《金剛經》抄本,末頁常有抄經人記錄的市井瑣事:“布價又漲了三文”“鄰家母牛產犢”。這些墨蹟揭示著:般若智慧從不遠離人間煙火。就像黃檗禪師運柴時那句“般若如大火聚,觸之即燒”,真正的佛性要在擔水劈柴中體認。
千江月印的終極關懷
永嘉玄覺禪師《證道歌》雲:“一性圓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這讓我想起張孝祥《念奴嬌》“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的意境--個體生命如小舟,佛性似洞庭月色,看似舟行月移,實則月印千江本是一體。
回到敦煌那尊禪定佛的眼神。半闔的眼簾既在凝視內心,也在觀照眾生。這種雙重凝視揭示著佛教最深的慈悲:覺醒者之所以要重返紅塵,就像母親明知火宅危險仍要衝入火場救子。梁啟超曾言:“佛教之信仰乃智信而非迷信。”這種智信,是看清生命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的勇氣。
佛經記載釋迦牟尼成道後第一句話是:“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這句話如金剛種子,至今仍在叩擊我們的心門。當我們在公車上讓座時,在深夜為同事留一盞燈時,在暴雨中為流浪貓撐傘時--那尊內在的佛,正在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