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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流昌:大師的遺產,永遠的修行
http://www.crntt.tw   2026-02-12 10:39:39
所謂“悲欣交集”,原是看盡眾生苦樂後的慈悲,是徹悟無常後的澄明。
  中評社香港2月12日電/題:悲欣交集

  作者 楊流昌

  暮秋的泉州,開元寺古榕樹垂著蒼黑的氣根,將斑駁日影篩在青石板上。我站在溫陵養老院舊址前,風里浮著若有似無的沉水香。簷角銅鈴輕響,恍惚又聽見那支褪色的竹杖叩地聲--八十年前的此刻,這位瘦骨支離的老僧正扶杖走過廊下,衣袂掃過經堂階前的蒲團,留下最後一縷人間煙火。他圓寂前寫下“悲欣交集”,此刻方懂,這四字原是菩薩低眉時,眼底未乾的露。

  三十七歲的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寺松風閣斷食時,大約未想到這一場與饑渴的對峙,會成了與塵緣的訣別。他在《斷食日誌》里寫道:“晨起,冷水擦身,飲虎跑冷泉一碗……午後,腹中雷鳴,漸覺輕快。”墨蹟未乾的《華嚴經》攤在案頭,經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浸著松煙墨香,竟比粥飯更熨帖心腸。友人夏丏尊笑他“斷食斷紅塵”,他卻在給豐子愷的信里說:“近日彈琴時,總在‘天之涯,地之角’處發顫,原是心要向佛去了。”

  藝術是情的熱烈,佛法是智的清涼,兩相激蕩,終在他生命里鑿出一道門。1918年正月十五,虎跑定慧寺的鐘聲里,他披剃為僧,法名演音,號弘一。出家前,他將半生收藏的碑帖、金石、衣物悉數贈人,去劇團請假只留一領衲衣、一肩梵典。豐子愷見他剪下頭髮擲在銅盆里,火星濺起時,忽然懂了什麼是“懸崖撒手”--那是對舊我的徹底告別,也是對新生的虔誠期待。

  此後二十年,他埋首律藏,要做那撐起佛門風雨的人。民國初年的叢林,戒律鬆弛如敗絮,有僧人飲酒食肉,有寺院淪為子孫廟。他卻在靈隱寺受戒時,禮慧明律師跪得筆直,汗透袈裟。老和尚歎:“今日始見真佛子!”從此校勘《四分律刪繁補闕行事鈔》,著《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記》,小楷端嚴如佛面,眉批間朱筆圈點:“此處當依《梵網經》會通”“此制今時可行否?需再考”。福建博物院藏著他批註的律典手稿,紙頁泛黃,字跡卻如悲欣交集。

  他的“悲”從不是高坐雲端的憐憫,是沾著露水的慈悲。在廈門南普陀寺,他創辦“佛教養正院”,教沙彌讀經之餘學文化,說“佛子也要識得人間字”;在泉州承天寺,見小沙彌衣單單薄,便將自己僅有的夾襖送過去,自己裹著破棉絮念佛,棉絮里的蝨子爬動,他竟笑說“它們也怕冷”。

  抗戰時他在廈門寫“念佛不忘救國,救國必須念佛”,墨蹟里浸著血淚;豐子愷畫《護生畫集》,他題“我肉眾生肉,名殊體不殊。原同一種性,只是別形軀”。印光大師贊他“近代律宗,首推弘一”,虛雲老和尚說他“以藝術之心行佛事,以苦行之志振僧綱”,而他自己,在《晚晴集》里寫得極淡:“持戒一事,看似平淡,實則需要大勇猛心、大精進心。”這平淡里,是多少個晨昏叩拜的堅持,是多少次欲念升騰時的咬牙。

  1942年九月初四,溫陵養老院的病房里,檀香嫋嫋。他自知時至,召弟子妙蓮法師,寫下“悲欣交集見觀經”的絕筆。筆鋒滯澀處,像是與這世界作最後的溫柔告別。

  圓寂前七日,他還在抄《佛說阿彌陀經》,最後一筆收在“是人終時,心不顛倒”處。窗外鳳凰花正落,紅瓣鋪地如霞,像極了當年虎跑寺斷食時,落在經卷上的那片秋葉。

  如今,開元寺的紀念館里,他的百衲衣還掛在牆上,針腳粗糲,補丁疊著補丁。玻璃展櫃中,那管用了三十年的羊毫筆,筆鋒依然挺秀。講解員說,法師晚年寫經,常蘸一次墨寫完一部小品,“墨盡了,字也盡了,像極了他的一生”。

  暮色漫進殿門,我合掌向遺像深深一揖。所謂“悲欣交集”,原是看盡眾生苦樂後的慈悲,是徹悟無常後的澄明。他用一生寫就:悲是對三界火宅的痛惜,欣是見法身圓成的歡喜;悲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願力,欣是“眾生度盡,方證菩提”的圓滿。

  風過處,簷鈴又響,恍惚聽見那支竹杖叩地的聲音,一步一蓮花。他走了,卻把悲欣留在人間--那是大師的遺產,也是我們永遠的修行。

  附注:文中弘一法師詩文、書信及他人評述,均采自《弘一大師全集》《晚晴老人講演錄》。“悲欣交集”四字,道盡他五十六載人生:前半生以李叔同之姿嘗盡人間至樂,後半生以弘一之相修盡世間至苦,最終在生死之際,悲智雙運,圓融無礙。這既是個人的精神涅槃,亦是留給眾生的一盞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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