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題：美韓同盟現代化背景下的韓國核政策動向分析 作者：張弛（上海），法學博士、上海政法學院政府管理學院教授
【摘要】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宮後，美韓同盟在“現代化”的名義下正經歷一場新的轉型，其二重性特徵對韓國的核政策同時產生了“戰略捆綁”和“戰略鬆綁”的影響機制：一方面，同盟現代化部分地抑制了韓國國內的擁核衝動，並“捆綁”韓國核政策更好地與美國的“印太”戰略目標契合；但另一方面，美國也為韓國的戰略配合提供了一定的“核補償”，給韓國的核政策適度“鬆綁”，保留了其擴大“核參與”和討論“核武裝”議題的空間。由於現行條件下，顯性的、積極的自主擁核難以實現，未來韓國政府將轉而以相對隱蔽和迂迴的方式來提升核能力——打造“韓國型”核共享體系，向美國爭取發展“核潛力”的權限，與日澳等國共建多邊“核合作”機制，以實現半島“核平衡”，緩解安全焦慮。不過，鑒於李在明政府上臺後面臨的內外形勢和外交安保政策路線，其核政策的演進方向將受制於國內複雜的政治考量和美、中、俄、朝等鄰國的不確定反應，並小心翼翼地在維護核不擴散體系和提升核能力之間尋找微妙平衡。
2025年11月，韓國總統李在明宣佈，韓美就共同建造核潛艇事宜達成一致。與此同時，白宮發佈的一份“聯合事實清單”(Joint Fact Sheet)亦表示美國批准韓國建造核潛艇，雙方將就韓方獲供核潛艇燃料事宜保持密切合作。此消息一出，立即引發了國際社會的熱議。自特朗普開啟第二任期以來，美韓同盟現代化成為他對韓政策調整的重要內容之一。面對美方在同盟轉型上的各種要求和壓力，韓國政府不得不在外交和安全政策上予以靈活應對，其中核政策的演進動向尤為值得注意：一方面，東北亞本身是全球核能活動和核武器部署高度集中的區域之一，美韓同盟現代化背景下韓國的核政策是否會發生新變化，直接關係地區局勢與核不擴散(NPT)體系的穩定；另一方面，在此次磋商核潛艇合作過程中，李在明給出的理由是韓國的柴油動力潛艇“在追蹤朝鮮和中國潛艇方面能力有限”，而美國海軍作戰部部長考德爾(Daryl Caudle)也坦言韓美建造的核潛艇將被用於制約中國。可見，韓國核政策的發展動向，既是影響全球NPT體系的重要變量，又會對中國的國家安全產生外溢效應，值得中國高度關注。
一、美韓同盟現代化的內容及特點
美韓同盟現代化的概念首次出現於2003年11月在首爾舉行的第35次美韓安保會議（SCM）上，但該概念一經提出便很快“銷聲匿跡”。直至20餘年後，2024年的第56次SCM上，美韓同盟現代化才又一次在聯合公報中出現，稱兩國將尋求“加強對朝鮮的延伸威懾，基於科技合作實現同盟能力現代化，以及深化與志同道合夥伴的團結和區域安全合作”。①特朗普再次就任總統後，新政府開始高調推動美韓同盟現代化的進程，其內容不僅謀求實現同盟功能的轉型，甚至要促成戰略目標的轉變。
一是駐韓美軍角色的變更。根據《美韓共同防禦條約》，駐韓美軍的角色主要限於協防韓國，並不介入地區衝突。不過，美國對“印太”地區態勢的最新評估尤為重視台灣海峽可能發生的衝突風險而非半島。例如2025年底發表的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美國在標識“印太”地區的主要軍事威脅時，著重指出了台灣的重要性而未提及半島，同時要求亞太盟友協同美國，實現集體防禦，②這成為駐韓美軍的角色可能發生變化的一個重要先兆。由於日本已承諾允許美國利用駐日美軍基地以“協防台灣”，還可能提供後勤補給以及情報服務等，甚至可能派自衛隊協同美軍作戰。所以，韓國將大概率面臨是否允許美軍在“台灣有事”時使用在韓基地的難題，駐韓美軍的功能從此可能會將防禦朝鮮轉為遏制中國。雖然美國國防部新聞秘書威爾遜（Kingsley Wilson）表示，韓美同盟的主要重點仍然是遏制朝鮮的“侵略”，但她坦言兩國需要將共同的安全優先事項與更廣泛的地區安全環境兩者聯繫起來，而後者在外界看來，就是要制衡中國。③
二是韓國自主防衛能力的提升。根據現行的美韓聯防體制，韓軍的戰時作戰指揮權仍掌握在美國主導的韓美聯合司令部手中，其防衛體系是一種“美主韓輔”的結構。然而，在此次同盟現代化的背景下，一方面，特朗普要求韓國必須增加駐韓美軍防衛費分擔和國防開支，主張韓國參考北約盟國的標準，將國防開支比例提高到GDP的5%。另一方面，韓軍不得不更多地承擔起獨立應對朝鮮的任務。韓國外交安保研究所的一份報告指出，韓國必須在對朝防禦中發揮更積極的作用，制定擴大韓軍主導作用的路線圖，加強對美溝通協作，有效應對朝鮮“威脅”，穩定管理朝鮮半島的安全局勢。④即未來美韓聯防體制可能會發生功能分化：韓軍“專防朝鮮”，而駐韓美軍轉向“牽制中國”。
三是美國對韓提供的延伸核威懾更具條件性。特朗普將拜登時代以價值觀為紐帶的美韓同盟關係轉為以交易為核心的“有條件的安全承諾”體系。⑤鑒於韓國嚴重依賴美國提供的延伸核威懾，所以特朗普運用這一籌碼，要求韓國在經濟和安全層面做出更多貢獻。例如，2025年12月召開的韓美核協商小組（NCG）會議後發佈的聯合聲明中，儘管美方重申致力於使用包括核能力在內的所有美國防禦能力，向韓國提供延伸威懾，但韓方也承諾將在朝鮮半島常規防禦中發揮主導作用。⑥這是韓美首次在共同聲明或是文件中明示韓國主導傳統防衛。這就難免為了增強與美國核戰略資產的協同效應，韓國需大量購買或開發美國產尖端常規武器系統。
四是韓美經濟和科技領域合作的深化。拜登政府後期在開啟美韓同盟現代化先聲時，便將經濟和科技合作擺在了突出位置，特朗普延續並深化了該政策路線。2025年7月，韓美達成貿易協定，美方將對韓國商品統一徵收15%關稅，同時韓國設立3500億美元對美投資基金。11月14日，韓國再次確認了7月份韓美貿易協定的內容，並將其與防務問題合併發佈了上文所提到的“聯合事實清單”。可見，韓美經濟和科技合作已經與韓國的軍事和國防議題深度交織，為確保其國家安全，韓國不得不增進雙方在經濟和技術層面的深度融合，甚至不惜運用自身的經濟和科技力量支持美國的製造業復興。當然，美國也繼續要求韓國配合其對華技術出口管制等政策，進一步割裂中韓之間的經貿、科技聯繫。
從以上美韓同盟現代化的主要內容來看，其帶有比較明顯的二重性特徵：一方面，同盟現代化使韓國在包括半島在內的一系列地區安全和經濟議題上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戰略鬆綁”。不論是駐韓美軍角色變更，還是韓國自我防衛能力的提升，都意味著華盛頓對半島事務的精力正發生下降，首爾將在與半島相關的議題上獲得更多獨立性，但也會擔負更多的安保責任。同時，為了實現美韓之間的“分工重劃”，華盛頓也有意鼓勵首爾在地區事務中展現更強的存在感，以滿足其國內日益增長的大國雄心，甚至韓國內部有樂觀看法認為同盟現代化會使美韓同盟從“威脅導向型”向“利益共享型”轉化，構建一種“複合型同盟”，進而讓韓國在管理半島局勢，促進經貿、航運、高科技等領域的發展中掌握主動。⑦
但另一方面，美國通過同盟現代化，某種程度上又對韓國實現了“戰略捆綁”。例如在“台灣有事”、遏制中國、“核常一體化”（CNI）建設、韓美經貿與科技合作等議題上，同盟現代化對韓國提出了更廣範圍和更高水平的配合美國的要求，使韓國在安全戰略、國防建設、經濟科技政策等方面帶有更濃厚的服膺美國戰略的色彩。故此，也有學者提醒韓國政府，同盟現代化本質上是美國向盟國轉移維持霸權所需的成本，並損害中韓關係、引發安全危機，並未改變韓美關係不平等的現狀。⑧可見，美國對韓的“戰略鬆綁”和“戰略捆綁”構成了美韓同盟現代化的一體兩面，而這種二重性特徵也對韓國的核政策產生了兩層次、相互牽制的影響。
二、美韓同盟現代化對韓國核政策的影響
根據美韓同盟現代化的內容，韓國的核政策是與之密切相關的一個重要議題領域，因之受到了同盟現代化二重性特徵的傳導，形成了兩條對應的影響路徑：一是“戰略捆綁”，即美國採用多元並舉的措施，壓制“核武裝論”等韓國內部激進擁核的呼聲，並引導其核政策與美國在“印太”地區的戰略目標對齊。二是“戰略鬆綁”，即美國在要求韓國配合自身戰略、承擔成本的同時，又不得不提供“核補償”，於是向韓國釋放了擴大“核參與”和保留“核討論”的空間。
(一)“戰略捆綁”
從“戰略捆綁”的路徑來看，美國通過加強延伸核威懾、直接釋放警告信號等舉措，壓制韓國的擁核呼聲；同時又藉助CNI建設，使美韓雙方在武器裝備、對話平臺建設等方面愈發匹配與契合，韓國的核政策對美國“印太”戰略目標的實現提供助力。
一方面，由於美韓同盟現代化需要實現防禦重心由朝鮮向中國的轉移，特朗普政府對朝政策的關鍵在於避免朝鮮“生事”，所以，自主擁核等激進的核政策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抑制。一份運用聯合問卷調查法的研究曾對韓國民眾對擁核成本的敏感性進行了測量，結果發現，美韓同盟穩固與否是影響韓國民眾擁核態度的一個重要因素。若美韓同盟得以維持且駐韓美軍不撤，59.4%的受訪者支持擁核，但若同盟破裂、美軍撤出半島，支持擁核的比例便會降至不到38.2%。⑨美國深悉同盟關係之於韓國的不可替代性，一方面依託完善核磋商機制、常態化展示核戰略資產等方式提升核威懾的可信度，給韓國的擁核熱望降溫；⑩另一方面，適時出手一些警示，壓制韓國的擁核呼聲。如2025年4月，美國將韓國列入能源部的“敏感國家”名單。此舉一出，不僅韓國總統李在明公開出面批駁“核武裝論”不切實際亦不負責任，甚至連部分支持擁核的保守媒體也表達出擔憂，認為核武呼聲的蔓延將嚴重影響韓美在核能和先進技術領域的合作。⑪
另一方面，根據同盟現代化的構想，美韓雙方未來將在功能上實現一種分化——駐韓美軍轉向“印太”以“遏制中國”，在半島防衛上主要提供核威懾；而韓軍“專守半島”，發展強大的常規武器威懾朝鮮。故此，韓國在武器系統上全面加強與美國的融合，特別是常規武器與美國核武器的對接（即CNI）。韓國陸軍使用的“斯崔克”平臺、海軍裝備的“宙斯盾”系統以及空軍KF-16U戰鬥機裝備的Link-16數據鏈系統，都能實現與美軍的相互操作性或作戰數據共享。⑫而此次美韓共建的儘管是核攻擊潛艇，僅攜帶常規武器，但後續相關技術的共享會使韓國可能具備製造戰略核潛艇的能力並搭載美國的核武器。除了嚇阻朝鮮外，還能夠對中俄等美國在“印太”的競爭對手形成較為有力的震懾，配合在“印太”構建美國的戰略優勢。
(二)戰略鬆綁
從“戰略鬆綁”的路徑來看，同盟現代化雖然遏制了韓國內部的擁核衝動，但未能從根本上緩解其安全焦慮。因此，美國拉攏韓國配合其戰略需要對首爾進行一定程度的“核補償”。這就促使擴大“核參與”等相對溫和的路徑取代自主擁核等激進路徑成為韓國核政策的主流，而核武裝作為國內選舉和政策辯論的議題之一也得以保留。
一方面，美韓同盟現代化衹能抑制卻不能根除韓國的擁核動機，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韓國對美核威懾可信性的疑慮。韓國東亞研究院2025年的一份民調顯示，52.8%的受訪民眾認為美國的延伸核威懾並不足夠，且對美國的不信任度亦較拜登任內的2024年上漲了10.4%。⑬華盛頓對首爾的這種疑慮心知肚明，因而允許韓國政府在核政策發展上採取了擴大“核參與”的折中路徑：一方面，依託NCG等機制，謀求建立“北約式”核共享機制或是“韓國式”新核共享機制。使韓國即使不能掌握核按鈕的控制權，也可以參與核武器的演練和決策過程。另一方面，通過美軍能夠搭載核武器的潛艇以及戰略轟炸機的定期停靠韓國本土，並由韓國提供補給，建立可視且韓國可參與的核威懾力量展示，對朝鮮形成更可信的震懾效果。不過，無論是何種程度的“核參與”，核武器控制權始終都是韓國的“禁區”，美國不容其“染指”。
另一方面，核武裝問題作為韓國國內選舉和戰略辯論的一個新焦點，成為持續存在的政策備選議題。雖然美國不允許擁核在韓國成為政策實踐，但並未禁絕其作為政策討論的議題。因此，在2025年的韓國總統選舉中，兩大政黨候選人李在明和金文洙就圍繞核問題展開激烈爭論，在第三輪電視辯論中，李在明連續就“是否應進行核武裝”“與美國推進核共享”等問題連續向金文洙發問，核武裝成為當場辯論中唯一展開實質性交鋒的議題。⑭李在明當選總統後，隨著修訂《韓美原子能協定》的啟動，部分在野黨議員又開始重提發展核武計畫。2026年，韓國將拉開新一輪地方選舉的大幕，屆時核武裝難免可能成為執政黨和在野黨，以及各候選人之間交鋒的場域之一。
綜上，美韓同盟現代化是韓國核政策演進過程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誠然，它給尹錫悅時期以來甚囂塵上的“擁核論”踩了一腳刹車，韓國的核政策也日益與美國的“印太”戰略目標契合，但是，基於戰略安撫考量，華盛頓在“捆綁”首爾的同時也要予以適度“補償”，韓國因而獲得了擴大“核參與”和保留核武裝作為政策討論選項的空間。隨著後續韓美共同建造核潛艇以及修訂原子能協定的推進，韓國核政策又將走向何方，不僅是國內熱議的話題之一，也引發周邊鄰國的密切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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