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題：“剖析特朗普政府的格陵蘭政策：美國優先與門羅主義2.0” 作者：朱殿勇（哈爾濱），哈爾濱工程大學區域國別研究中心執行主任、哈爾濱工程大學外語學院院長；李赫（哈爾濱），黑龍江省區域國別與向北開放戰略研究學術交流基地研究助理
【摘要】伴隨全球氣候變暖致使北極冰層消融，北極地區正從地緣政治的邊緣區域快速轉變為大國博弈的核心場域。本文旨在剖析特朗普政府格陵蘭政策背後的深層邏輯，認為其本質是“美國優先”意識形態指導下，“門羅主義2.0”在北極地緣政治中的系統性投射。在戰略意圖層面，特朗普政府試圖通過“購島”將格陵蘭從歐洲的邊緣領土重塑為北美的核心地緣資產，旨在構建排他性的勢力範圍以阻斷中俄的戰略楔入，並完成從前沿威懾向本土堡壘防禦的戰略收縮。在行動邏輯層面，該政策遵循交易型現實主義，綜合運用楔子戰略與混合戰手段，將經濟施壓、軍事裹挾及外交去規範化高度工具化。展望未來，特朗普政府或將通過推行“自由聯合”模式及製造“安全例外”來進一步推進對格陵蘭的實質性控制。這一政策不僅侵蝕了跨大西洋聯盟的信任基石，迫使歐洲加速戰略自主，更為競爭對手提供了反制美國的道義空間。格陵蘭案例深刻表明，在後殖民時代，試圖通過復活19世紀領土並購邏輯來緩解21世紀霸權焦慮的嘗試，必將面臨合法性虧空與系統性孤立的戰略困境。
引言
2019年，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首次提出購買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的想法，儘管這一提議立即遭到了丹麥與格陵蘭政府“荒謬”且“不做討論”的回絕①，但特朗普自2025年重返白宮以來，這一購島想法提及更為頻繁，他認為購買格陵蘭島不僅是出於國家安全和“全球自由”的目的，也是加強其作為總統的歷史遺產的一種方式②。特朗普本人及其政府高官多次重申對獲取格陵蘭島控制權的強烈意願，甚至不惜發出“無論如何都將得到格陵蘭島”的威脅，並暗示不排除使用軍事或經濟手段施壓③。在一個以尊重國家主權為基石的後殖民時代，作為世界唯一超級大國的美國，為何會重拾“領土購買”這一看似過時的地緣政治工具？尤其是在美國已與丹麥簽署了超過六份涉及國防的協議，確保了對島上關鍵軍事設施的使用權之後，為何仍執著於獲取“主權”這一看似冗餘的目標？
本文認為，特朗普政府的格陵蘭博弈並非一時衝動或非理性行為，而是“美國優先”戰略在北極地區的系統性延伸，是“門羅主義”邏輯在21世紀的復活與升級。在該邏輯下，格陵蘭被重新定義為北美防禦體系不可或缺的後院，國際關係被簡化為一場零和的資產博弈。特朗普政府試圖通過直接控制排他性的地緣戰略資產，將“基於規則的秩序”置換為“基於交易的秩序”，以實現國家安全的絕對化。基於此，本文將首先從“門羅主義2.0”的空間重構與“美國優先”的交易邏輯出發，剖析購島事件的戰略意圖；繼而深入解讀其極具混合戰色彩的行動特徵，並對其未來可能採取的“切香腸”式主權剝離策略作出預判；最後，評估這一政策對跨大西洋聯盟及北極地緣格局產生的深遠影響。
一、特朗普政府獲取格陵蘭的主要戰略意圖
特朗普政府對格陵蘭島的執著追求，遠超出了傳統地緣政治中對於前沿基地的功能性需求，它是“特朗普主義”（Trumpism）在極地戰略上的極端投射。在這一框架下，格陵蘭被從一個盟友體系內的自治領土，重構為關乎美國絕對安全與經濟主權的關鍵地緣資產。
（一）實現“門羅主義2.0”的重要步驟
特朗普政府吞併格陵蘭的意圖，實質上是“門羅主義”在地緣空間上的北向回歸與時代升級，即“門羅主義2.0”。
購島意圖標誌著美國勢力範圍的重新劃定，是將“門羅主義2.0”付諸實踐的關鍵步驟。1823年確立的經典門羅主義，其核心原則是“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旨在將歐洲列強排除在西半球之外，確立美國在南北美洲的排他性主導地位。而所謂的“門羅主義2.0”則是特朗普政府將這一傳統地緣邏輯向北極的強力延伸。它在地理認知上，強行切斷格陵蘭與歐洲、丹麥的政治紐帶，通過地緣身份的重塑將其定義為“北美地緣板塊”的自然延伸。這一邏輯契合了美國資深外交官羅伯特·佐利克（Robert Zoellick）在《論美國》中總結的美國外交傳統，即“把北美當作基本盤”。特朗普政府對格陵蘭的覬覦，本質上是試圖讓美國版圖“膨脹”起來，通過將格陵蘭納入囊中來“做大做強北美基本盤”④。在戰略對象上，將防範重點從19世紀的歐洲殖民者置換為21世紀的中俄戰略競爭者。特朗普提出購買格陵蘭，正是基於這種“泛美洲化”的地緣想像，即格陵蘭不再是歐洲的前哨，而是美國的“新後院”。
基於這一邏輯，購島的目的在於達成北美防禦體系的地理閉環。隨著俄羅斯北極軍事力量的復興，特別是其北方艦隊現代化進程的加速，連接格陵蘭、冰島和英國的“GIUK缺口”（Greenland-Iceland-UK Gap）再次成為大西洋海戰的咽喉要道。在“門羅主義2.0”的視域下，依賴軍費開支長期不足的丹麥來守衛這一關鍵節點被視為一種戰略漏洞。特朗普政府意圖通過獲取主權，將格陵蘭納入美國本土防禦的有機組成部分，而非僅僅作為海外前沿。2025年6月，美國決定將格陵蘭島的管轄權從美軍歐洲司令部轉移至北方司令部，這一具有高度象徵意義的管轄權變更，實質上宣告了美國已在行政和軍事邏輯上將格陵蘭視為“北美領土”，而非僅僅是海外前沿，旨在構築拱衛北美大陸的北極堡壘。
進一步地，購島意圖確立了針對域外大國的“絕對拒止”戰略。不同於冷戰時期依賴盟友體系維持的“前沿存在威懾”，特朗普政府表現出明顯的“本土堡壘防禦”傾向。在這一戰略收縮與固守的邏輯框架下，單純的基地租借已無法滿足其對於絕對安全的需求。唯有掌握格陵蘭的主權，通過物理空間的絕對佔有，才能先發制人地阻斷任何外部勢力將格陵蘭作為跳板的可能，從而徹底消除美國本土北翼的安全焦慮。至此，“門羅主義2.0”在北極地區完成了從地緣想像到戰略閉環的構建。
（二）達成“美國優先”的重要組成部分
如果說“門羅主義2.0”解釋了空間上的擴張邏輯，那麼“美國優先”則為購島意圖提供了以交易型現實主義為核心的行動準則。“美國優先”戰略的核心邏輯在於“利益的本國化”與“行動的單邊化”，購島行為完美契合了這一戰略的兩個重要組成部分。
一方面，購島之舉是“美國優先”在經濟邏輯上的極致體現，即以“產權契約”替代“長期租借”的成本收益考量。特朗普政府不僅排斥“搭便車”行為，更傾向於用商業視角重估盟友關係。二戰後，美國主要通過提供公共產品，如北約安全保障來維持霸權，但在特朗普看來，這種模式成本高昂且收益不對等。具體到格陵蘭問題，特朗普政府認為，儘管《1951年防務協定》（Defense of Greenland: Agreement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Kingdom of Denmark）已賦予美國廣泛的軍事權利，但這種建立在盟友讓渡基礎上的租賃關係存在極高的“交易成本”與不確定性，美國不僅要承擔防禦義務，還要受制於人。因此，其戰略意圖轉向建立一種交易型現實主義。與其依賴並不完全可靠且需要長期投入外交成本的丹麥盟友，不如通過一次性的資金支付“買斷”主權。在“美國優先”的計算中，主權被異化為一種可確權、可交割的資產，是確保領土排他性使用的最穩固基礎。這種將國際關係簡化為資產負債表的做法，正是該戰略試圖以最小經濟代價鎖定最大地緣收益的直接反映。
另一方面，購島是“美國優先”在政治邏輯上的必然要求，即追求不受多邊機制約束的絕對行動自由。“美國優先”強調主權神聖性和對多邊主義的鄙棄。在現有框架下，美軍在格陵蘭的行動受制於丹麥的外交政策、格陵蘭自治政府的環保法規以及歐盟的法律框架。對於熱衷於追求絕對掌控的特朗普政府而言，這種多層級的治理結構即是戰略纍贅。特朗普視格陵蘭為一個可以嚴肅評估的地緣項目，試圖通過產權壟斷來剝離基於條約的複雜性。這種做法意在將“基於規則的秩序”置換為“基於交易的秩序”，確保美國可以根據自身戰略需求，而非盟友的許可，隨時隨地、不受任何外部干預地使用和擴展該地區的基地設施。因此，獲取格陵蘭主權，就是為了將被動的“協商合作”轉變為主動的“單邊支配”，以此構成“美國優先”戰略在北極實施的政治基石。
（三）獲得地緣經濟的排他性控制
在“大國競爭”的背景下，經濟安全被提升至國家安全的高度。特朗普政府獲取格陵蘭的第三重意圖，在於通過排他性的控制手段，壟斷北極戰略資源與通道，以此作為遏制競爭對手的地緣經濟武器。
第一，打破戰略資源的供應鏈壟斷。格陵蘭擁有全球最豐富的未開發稀土礦藏之一，據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2025年數據，其稀土氧化物儲量約為150萬噸，且富含高價值重稀土⑤。在當前中國控制著全球約70%的稀土開採和90%的加工能力，並實施出口管制的背景下，特朗普政府視格陵蘭為重建美國資源獨立性的關鍵拼圖。通過主權收購，美國意圖繞過格陵蘭地方政府基於環保考量對科瓦內灣等項目的限制，將資源開發置於美國聯邦法律管轄之下，強行推動關鍵礦產開採，從而構建戰略資源供應鏈。
第二，扼守未來北極航道的咽喉。隨著氣候變暖，連接大西洋與太平洋的西北航道商業潛力凸顯，而格陵蘭扼守著該航道的東部門戶戴維斯海峽。掌控格陵蘭，即意味著掌控了未來全球貿易新動脈的控制閥。特朗普政府意圖通過排他性控制，確立美國在未來北極航運規則制定上的主導地位，防止北極成為非西方國家主導的經濟走廊。這種對地緣經濟高地的搶佔，本質上是將格陵蘭視為大國博弈的一枚關鍵棋子，確保北極航道可以成為美國主導的經濟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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